一个没有任何赢家的世界：《Inter Alia》（中译：非穷尽列举）观后感

上个月读完的《Know My Name》（中译《知晓我姓名》），和这周在西区看的苏珊·米勒《Inter Alia》，意外地形成一种对称关系。

《Know My Name》第八、九章写庭审，作者Chanel Miller 用极其细致的笔触，一句一句地铺陈审判中的问答，剖开案发当晚的细节。读者仿佛也被带进了法庭之中，坐在观众席上，不远不近地看着一切发生：一边感受陪审团的麻木与压抑，一边看着她最私密、最痛苦的受害经验被一一剖开，让人坐立难安。

而《Inter Alia》则把镜头转向了另一侧。它写的是一个女权主义者、一个女性法官 Jessica 的多重生活：在法庭上，她专业、敏锐、游刃有余；在家庭中，她努力参与儿子的成长，认真进行那些“困难对话”——关于 consent，关于尊重女性；在婚姻里，她又小心维护丈夫的尊严，不让自己的成功成为两人之间的裂痕。

直到有一天，儿子被指控性侵。

这部戏最让我在意的，是它提出却没有彻底回答的问题：

一个女权主义者，为什么仍然可能养育出一个加害者？

剧里没有用太多篇幅解释这一切。也许问题恰恰就出在那些最日常、最“习焉不察”的地方：在家庭生活里，母亲一点点被丈夫和儿子边缘化；也许是双职工父母长期忙碌，在不知不觉中忽略了儿子的情感教育；也许更深层的是，家庭中的性别秩序，从来不是靠几次“正确谈话”就能撼动的。

剧中有一场戏几乎把这种无力感推向顶点。Jessica 崩溃地质问丈夫：为什么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，谈 consent，谈尊重女性，可儿子还是变成了这样一个陌生人——和其他男生一起谈笑、传阅、评论女性的私密照片？为什么丈夫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男性榜样？为什么没有教会儿子如何尊重女性？

而丈夫也在崩溃中给出了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回答：

因为在他们成长的年代，从来没有人这样教过他们。过去那一套经验已经不适用于今天，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新的规则究竟是什么。他甚至说：现在的女孩也会玩 hard to get，Jessica，你以前不也是这样吗？

Jessica 一时哑口无言。

舞台在儿子哈里的那句呐喊中达到高潮：

“你教我的那些敏感、善良，在我们这里根本不适用。”

原来我们所有人，都被困在同一个结构性的性别规训里。没有人真正教会我们如何去爱，如何展示脆弱，如何在群体里不通过伤害别人来证明自己，如何作为“异类”而不被吞没。

剧的结尾，成年的 Harry 似乎又退回成小时候的样子，问 Jessica 能不能陪他去警局自首。编剧几乎是轻轻地掠过了 Jessica 作为母亲的挣扎：她要怎样面对自己刚成年的孩子，可能因此承受六年的牢狱之苦？

一切似乎因一次转念而起，又被另一次转念轻轻揭过。

如果说《Inter Alia》让我们看到的是加害者家庭内部那种迟到的自我追问，那么《Know My Name》呈现的，则是受害者那一侧漫长而无法被“轻轻揭过”的现实。

作为斯坦福性侵案的幸存者，Chanel Miller 写下了自己在长达两年的诉讼中如何被反复置于显微镜下：她的体重、性生活、感情史，都成为被质询、被审视、被消费的对象。可到了最后，面对加害者那种避重就轻的“道歉”，她在宣言书中写下：

“you have dragged me through this hell with you, dipped me back into that night again and again […] Nobody wins […] Your damage is concrete, stripped of titles, degrees, enrollment. My damage was internal, unseen, I carry it with me. You took away my worth, my privacy, my energy, my time, my safety, my intimacy, my confidence, my voice, until today.”

一个没有任何赢家的世界。

（图源：作者供图）